广州话节目应不应该为普通话节目让道？广州人是不是反应过激？这话题一讨论起来特别容易跑题，变成“推普难道没有必要吗”、“粤语有什么独特价值”、“要包容外来者还是保育本土文化”。而反对让道者也不是铁板一块，是不是反应过激不好笼统论断。

在具体讨论人物角色、小是小非之前，我想先和大家一同学习一下时代背景、大是大非——

1997年通过的《广播电视管理条例》（国务院第228号令）规定：

第十条 广播电台、电视台由县、不设区的市以上人民政府广播电视行政部门设立，其中教育电视台可以由设区的市、自治州以上人民政府教育行政部门设立。其他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设立广播电台、电视台。
国家禁止设立外资经营、中外合资经营和中外合作经营的广播电台、电视台。

第三十六条 广播电台、电视台应当使用规范的语言文字。
广播电台、电视台应当推广全国通用的普通话。

在这之后，严格控制电视剧使用方言的通知时常见诸报端。猫和老鼠不能配四川话。连领袖都不能说湖南话了。

2001年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又规定：

第十二条  广播电台、电视台以普通话为基本的播音用语。
需要使用外国语言为播音用语的，须经国务院广播电视部门批准。

第十六条  本章有关规定中，有下列情形的，可以使用方言：
（一）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执行公务时确需使用的；
（二）经国务院广播电视部门或省级广播电视部门批准的播音用语；
（三）戏曲、影视等艺术形式中需要使用的；
（四）出版、教学、研究中确需使用的。

值得注意的是，包括上海、江苏、浙江、福建、广西、湖南、四川在内的十几二十个省、市、自治区都已经出台了配套的法律法规，作出了相应的规定，而广东省至今未见相关实施办法，只在2000年底发了一个要求学习宣传和贯彻实施该法的通知。

当然，不管地方有没有制定更细化的办法去贯彻落实，国家法律的效力是毋庸置疑的。不过，这至少说明：普通话和方言的博弈不是那么简单的。禁令需要三令五申也说明：总有些地方不那么“听话”。而且，这意味着：

 

一、这是零和游戏

 

尽管，中国有庞大的观众群，足以支撑数量让人眼花缭乱的频道。但是，你想增设一个广播电台、电视台是很难的，由私人和公司设立更是不可能的。如上文条例规定所述，那只能由本国的行政部门设立。而且，其他法律法规还设定了严格的资金和技术门槛。因此，广播电台、电视台数量增长必然十分有限，可以说，在一定时期内是固定的。就像广州市政协提案委副主任纪可光慨叹的那样——

另辟频道要钱啊！要很多钱。而且，一个频道从成立到成熟，需要多少时间？

而方言频道和方言节目则更为稀有，因为那要“经国务院广播电视部门或省级广播电视部门批准”。

在这种背景下，澄清“不是取消，是增加普通话节目！”没有用，不要说只是将一个频道或者时段改成普通话，不要说还有很多渠道用粤语这样的话，广州话播音的空间是买少见少，少了就是少了，这就是损人利己的作为，你的所得就是我的所失。

 

二、这是人治不是法治

 

没错，成文的法律法规白纸黑字的，法制建设硕果累累。不过，这只是法制，未必是法治。

怎样才能设立一个方言频道、节目？上述法律法规其实没有列出明确的准入标准，只有总的限制，然后把“法外开恩”的大权赋予广播电视行政部门。按照我的解读，这实际就是——

有关部门说可以就可以，说不可以就不可以，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说不行啦现在失度了就收紧。

依法行政是依法行政了，实质上有的只是权力分配，并没有权力制衡，缺乏制度化、透明化的程序。你无法从法律条文里查到某种方言符合什么条件所以有资格开办节目或者不符合什么条件所以不能开办节目。你只能把自己想象成充满政治智慧的领袖，高屋建瓴地指一下，说这个可以有。

据观察，对外（境外）有用的粤语、闽南话、客家话、潮州话节目一般会网开一面，而四川话、上海话、江西话节目，对不起，你没用，基本要改成讲普通话。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研究员靳光瑾就曾明确表示：

比如说厦门和广东，国家可能有一些考虑，专门批准他们个别的节目，是为了对台和港澳。可能会引起误解，有粤语台和闽南台，其他的地方也想要，但是他们没有政治任务就不要有。

国家语委有关人士介绍说：

我国对地方台使用方言进行播音有严格要求，例如播报新闻不能使用方言，使用方言类的节目的播出时间，时长和占节目总数的比例也都有严格要求。

而且，事实上，有些地方对电台、电视台主持人在普通话中穿插方言都要严管。

就是说，广州话播音其实是很难得的，本来就没什么保障，是在很特殊的时代环境下出于政治的考虑才允许破例的，一旦没有对外价值了随时都可能回落到上海话、四川话等多数方言的处境。新快报报道的广州市政协提案委有关负责人就明确说：

按照国家广播电视的相关法律规定，电视台必须要以普通话为主体播音，但当时考虑到广东地区毗邻港澳，要与香港电视节目竞争，特批广州台、南方台和珠江台使用粤语。但如今形势不同了，广州要建设国家中心城市，而语言具有非常大的辐射和影响力，因此电视节目也应顺应这一形势。

这也是现在为什么争论一起很多人就急着用港澳和海外华人来撑腰的内在机制。

 

但是，回过头来看宪法，里头只是说“国家推广全国通用的普通话”，并没有任何限制方言的条文，反而明确规定：

各民族都有使用和发展自己的语言文字的自由，都有保持或者改革自己的风俗习惯的自由。

并列明要保障言论自由。语言文字是言论的载体。如果连使用母语的权利都受到诸多限制，谈何言论自由？

那么为什么执行起来，有的人非要把普通话和方言对立起来？这个对立的事实是否存在现在还有人怀疑。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研究员、前所长陈章太曾坦诚：

在某些方面，是不是可以作适当的调整，比如地方电视台是不是可以考虑在坚持用普通话播音的情况下，某些节目，比方说地方新闻、气象预报、地方曲艺、文化节目应该允许使用方言。类似这样的情况可以考虑。比如说校园语言当中，除了正式的教学语言等等，其他小朋友之间的交流，在校园里可以让他既使用普通话，又可以使用方言。比如说公务用语提倡普通话，但是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使用方言。这样的情况，要实事求是地做一些调整。

是以为记。

Tags: 方言, 普通话, 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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