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台湾行政区划变动的朋友肯定早就知道新北市了。现在，预计年底就会诞生的这个“新北市”名字该怎么拼，人们意见不一：

一派认为就用汉语拼音写Xinbei City；一派认为应该效仿New York之类作New Taipei City；还有一派觉得最好用Shinbei、Sinbei、Hsinpei等别的拼音甚至Shinpak等闽南语拼法，不喜欢用汉语拼音，或者单纯就是想避开字母X；另外，有人根本就太不认可“新北市”这个名字，想用Super Taipei City、Hyper Taipei City、Great Taipei City等另类译法避开“新”字带来的歧义，用Sin Base（罪恶基地）等写法插科打诨的也大有人在。

支持Xinbei City的有台北县府；支持或者倾向支持New Taipei City的有两位新北市长参选人——民进党的蔡英文和国民党的朱立伦；普通民众则各种意见都有，据我仅在网络上的粗略观察，属意New Taipei City的为多，不喜欢字母X的则更多，有所谓的“新北不划X运动”，有人还跑到台北县府门口打标语抗议了。需要注意的是，很多报道和文章只引述了身边个别人的意见或者仅百余人投票的网络调查结果，更广泛的民意取向未见有可靠的调查报告。

● 新北市这名字本身就有问题

在故土有个York，到了新的地方起名New York，类似这种方法中国古代也用过，像侨置的南徐州、南兖州、南兰陵那样。本来有个旧城Delhi，在旁边新建一个New Delhi，类似这种方法中国现在也有，郑州新区、无锡新区、镇江新区就是。可是，地理上包围北市（台湾民间对台北市的一种惯称）的一个县升格为直辖市就叫成新北市，这本来是说不通的。因为，——

台北县显然不是台北市民新发现的，不是台北市的人迁徙过去建设起来的，升格后也不是作为台北市的开发区、新城区，没有接收台北市移交出来的任何功能。注意，台北县现在也不受台北市管辖，台湾的市不像大陆的地级市那样还管县的。

即使台北县升格以后终将和台北市合并，那新台北市（或者新北市）也应该是指合并后的城市。在这之前，它和台北市都还是平级、对等的，有什么新旧关系？北京奥运的口号是“新北京 新奥运”，谁会认为新北京是有别于北京的另一个城市？用“新北市”只会让人误会这个城市是原台北市的升级版。

事实上，台北市民对“新北市”这个名字早有不满。只不过，台北县如果升格时直接将“县”改成“市”，那就和现在的台北市重名了，这样更糟糕。这样看来，“新北市”才勉强过得去，至少没有“台北市”或者“新台北市”那么刺眼。

● New Taipei City只会放大“新北市”的命名缺陷

即便如此，人家New York在中文里也是直接音译成“纽约”而不是意译成“新约克”啊，New Zealand、New Orleans在台湾也更常音译成“纽西兰”、“纽奥良”而不是意译成“新西兰”、“新奥尔良”，New Delhi在日文里也是直接转写成ニューデリー而不是翻译成“新デリー”，“新北”凭什么要“翻译”成New-Taipei，为什么非要把本来简缩了的中文全称打出来？

除了“吃豆腐”一说，很难解释。试想，如果Taipei不出名，打出旗号喊我是比Taipei要new的city还有意义吗？Ko Tsi-jin《新北不劃叉 I Love New Taipei》一文（又见于南方快报深绿显学系列）说：

我曾詢問過親友對新北市英譯為New Taipei City的看法，其中有個看法很有意思，覺得New Taipei似乎比Taipei聽起來要高階一些，似乎原來的台北市當下變老了、變舊了。這個反射式的感覺印象，某種程度反映出New Taipei這名稱的優越性。

正是反映了这种精神胜利法一样的心态。而对被吃豆腐的台北市来说，这个理由无疑糟透了。Plurk上就有人说：

好奇 聽說新北市的正式英文名稱是New Taipei City，那老外看到會不會以為已經沒有Taipei City了？

● New Taipei City也不是国际化

再退一步来说，即使是为了彰显和著名得多的台北市渊源甚厚、关系紧密、前景广阔，那国际通行的大语种也还有法、德、俄、日、西、葡、意等等啊，为什么非要用英文new，难道英语是台湾的官方语言、法定语言、工作语言吗？“英譯最重要的就是給外國人知道這個城市叫什麼名字”，这句话本身就没有国际观，因为不是所有外国人都说英语，地名用罗马字母表示也不叫英译。用源自古希腊语的neo-也是一样的，同样是在用外语，而且也只是在用一种外语。

而如果不固定使用new、neo-，那就要根据面向的语文不同变换不同的译法——Nouvelle Taipei、Neu-Taipei、Nuevo-Taipei、Nuovo-Taipei等等，——这种混乱不是有悖于塑造国际品牌的原意吗？

● 关键是，地名意译不如音译

当然，硬是规定新北市固定翻译成New Taiwan City在法理上也是有可能的。

Ko Tsi-jin在《一國無兩北，新北不劃叉 Say No to Xinbei》一文中就指出了內政部《标准地名译写准则》和教育部《中文译音使用原则》中的例外情形。

但是有可能不代表有道理。

我觉得，如果问“新北市”该怎么解释，那用英语说New Taipei City或者New Northern Taiwan City什么的都没问题，用德语、法语什么都行，这只取决于这个地名的字面意义。但是，地名用基于本地官方语言的音译或者转写才是国际通行的做法，新地名尤其如此，只有这样才能减少意译不准确和容易和上下文纠缠不清的风险，也只有这样才能降低译法的分歧，只有这样才最方便口语上的沟通交流。

Pinyin.info网站《X marks the spot? 》说得好（原文为英文，试译如下）：

“英文名”的说法常常让人误解，很多人会将英文和罗马化混为一谈……

我们要有所谓的英文地名，并不是因为外国人需要用英文替这些地方命名。如果真是那样，我想很多地方都可以用纯英文重新起个恰如其分的名字：“Ugly Dump Filled With Concrete Buildings” (with numbers appended so the many possibilities could be distinguished from each other)、“Nuclear Waste Depository”、“Armpit of Taiwan”、“Beautiful Little Town that Turns Into a Tourist Hell on Weekends”（以上均指兰屿）等等，可能性是无尽的。话说回来，有些好地方怕是得叫个恶名——样板有Iceland（冰岛）/ Greenland（格陵兰，字面义为绿地），怕被占领这样起的名。问题是在于：汉字太TMD难了，看不懂的人（也就是大多数外国人和游客）又有在地图、网页、路牌上指认地名的需要，他们要在口头上能跟台湾人沟通地名。可想而知，两套叫法——中文名和所谓的英文名——只会让人抓瞎。而如果是一种叫法、两套写法（汉字和罗马字），怎么说至少都能明白，行得通。（如果台湾不采用官话而转向台湾话，那又会再添一个困局。）

喜欢New Taipei的人不妨想想，为什么东京不会意译成East Kyoto（东京都）而会直接音译成Tokyo，台北也不会写Northern Taiwan City而会写Taipei，难道Kyoto、Taiwan的豆腐不是更好吃吗？

其实，如果想在英文里强调和台北市的关系，用Xinbei, a new northern Taiwan city which surrounds Taipei之类同位语就行了，音译、意译各得其所。如果说New Taipei City, a new Taipei city，多废啊！

● 音译最好用汉语拼音

联合国1977年通过了《联合国第三届地名标准化会议关于推荐用⟨汉语拼音方案⟩拼写中国地名作为中国地理名称罗马字母拼法的国际标准的决议》，推荐“采用汉语拼音作为国际上用罗马字母拼写中国地理名称的（惟一）系统”。1982 年，国际标准化组织发出ISO 7098号文件（中文罗马字母拼写法）采用《汉语拼音方案》进行中文罗马字母拼写。1991年，该标准略有修订。1997年，美国国会图书馆采用汉语拼音。

对被逐出联合国、一直控诉没有国际生存空间的台湾来说，上述决议和标准没有实际上的约束力，不过至少代表了国际潮流，至少说明了汉语拼音的使用已经不仅限于中国大陆。如果一味拒绝汉语拼音，那才是非国际化。

而且，汉语拼音也早已经进入台湾，特别是台北市，并且于2008年由马英九推动成为了台湾的标准拼法。如果放着不用，这个标准还有法律意义吗？如果这个特例那个豁免的，这个标准还有现实意义吗？

● X的问题不是难读

Pinyin.info在2006年写韩国拼音方案问题的时候就强调：没有哪套拼音方案或者什么文字可以确保不懂拼写规则的人也能读出一门语文准确的字词发音。他对用随机抽查外国人能不能读准来检验拼音方案好不好的办法嗤之以鼻，并且举了一个很好的反例——大把美国人到墨西哥菜馆点菜都读不准上面的西班牙文，这显然并不意味着西班牙文的拼法有什么要修正的问题。

回过头来看汉语拼音的X，没了解过汉语拼音规则的人不会读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汉语拼音X读音只跟英文的很不同，这算什么缺陷吗？猎豹女神Meow的blog文《是時候支持 Xinbei City》说得挺好的：

X 是拉丁字母的一部分，為何歧視它？這世界上有 X 的地區或城市也不罕見，如薩克森（Saxony）、廈門（Xiamen）、西安（Xi'an）、新疆（Xinjiang），這些不知名嗎？若嫌 X 位置太後面，那不就跟韓國人想把 Korea 改成 Corea 的心態一樣？

X 不止有 [ks] 或 [z] 的音，跟漢語拼音一樣以 X 代表 [ʃ] 的語言就有巴斯克語、西班牙語、加里西亞語、萊昂語、葡萄牙語、馬爾他語等等。因此，說漢語拼音的X很奇怪的理論根本站不住腳，更不能藉此說 Xinbei City 的 Xin 無法發音，也不能藉此污名化漢語拼音與 Xinbei City。

● 不爽有理？

其实，找来找去，反对Xinbei的理由最强的也就是反感。如新頭殼报道：

民進黨新北市議員參選人李坤城、台灣華語拼音聯盟執行長張淑芬昨天前往北縣府門口抗議，希望未來新北市的音譯能用「New Taipei City」；台灣華語拼音聯盟執行長張淑芬表示，北縣府將新北市的音譯採漢語拼音為「Xinbei City」，這簡直是「拍馬屁」的巴結中國，因為「Xinbei」的英文拼音法，讓大家抬頭看到X實在很不爽，不管是音譯或意譯，「Xinbei」都是最壞的選擇，……

除了非理性的“不爽”，还真没什么理由。Pinyin.info那篇《X marks the spot? 》就直呼“stupid”，指这种视X为China’s demon letter（中国邪字）、觉得划叉不舒服的观念跟台湾车牌、身份证上限用“4”以及地铁线路名特意避开麻将术语“诈和”等做法没什么两样。

● 不爽有碍正确决策

当然，不爽也是民意，迷信也是力量。不过，就别拿法理、大义当幌子了，也别去论证怎么样更高明、更合理了。

当政客说“新北市要有自己的主體性與未來性”的时候，他没有在思考，不过是在利用民意——放着国际通行、本土法定的译音系统不用，借用外语，还拿其他城市的名字往自己脸上贴金，这叫哪门子主体性和未来性？

中时《新北市拼音鬧雙包 江蘇也有"Xinbei"》这标题也是误导——“闹双包”的不仅是Xinbei这个拼音而且是“新北”这名字，怕重名就连“新北”这个中文名也不要好了。再说了，江苏那个“新北”是区，和台湾的直辖市不同级。既然“台北市”和“台北县”同名不同级都能并存那么久，为什么“新北区”和“新北市”名字有重叠就是问题？

问题越政治化，决策只会越难正确。现在，用法定的译音反而需要鼓起勇气和解释说明，可怜的台北县府！

【背景知识】

中文维基百科“台湾的拼音系统争议”词条

Tags: 字母, 投票, 拼音, 政治化, 汉字, 英语, 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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